晓东


   想起奇妈,我便肃然起敬。

   其实,奇妈并不姓奇。我习惯地这么叫她,是因为她话语奇妙,想法也时有新奇,还因为在她的姓名中确有个奇字__王奇树。

   奇妈有五个女儿,个个聪明灵巧,美如天仙,人们也便传开了:一棵树上开了五朵金花,一朵比一朵俏,真是棵奇树啊!

   遗憾的是,我和奇妈失去联系已三十多年了。其间,不知奇妈随女儿多少次迁移,我也为生计一直处于辗转流离中 ......

   近来,费了不少周折,总算得到奇妈的消息__她住在春城小女儿那里。我惊喜地拨通了电话。那清亮有力的话语、那清晰爽朗的笑声告诉我 __这位八旬老人身体健康,心情舒畅,生活得很幸福。我也甚感欣慰。

   初次认识奇妈,是在四十年前的一个秋夜。

   在古镇历亭北关的一个小院子里,奇妈热情地喊我进屋。屋里的电灯很亮,这让我感到新奇,因为那时候村镇里的人们还处在煤油灯时代。大伯身高体阔,满面红光,话语不多,声音宏亮,。而奇妈身材不高,脸庞清瘦,可眼睛又大又亮,炯炯有神。她很健谈,话音也高,而且抑扬顿挫,慷慨激昂,象是在大会上作讲演。那晚上,我一直是静静地倾听,尽管少有插话,但已感到奇妈对我很有好感。而我内心深处对奇妈也油然而生敬意。是奇妈的大女儿宝莲把我送出大门。月光下,我发现她的脸上挂着忧郁的神情,我心里有些不安。奇妈是供销社主任,大伯是商业局长,可能是他们有时挨批斗?顿时,我感到肩负着一种责任,那就是要好好保护奇妈的全家,当然也包括我的好同学宝莲。

   从此,我与奇妈的来往也渐多起来。时间一长,奇妈就让宝莲催我去,特别是奇妈要做什么好吃的,那一定是要我去的。我也常向奇妈表示,如果有人借文化大革命找你和大伯的麻烦,我一定为你们撑腰助威。尽管那时我还是个少年,可当时我的话还是有份量的,因为我是历亭二中红卫兵的总指挥,手下有三百多同学呢!为此,我感到荣幸,自己觉得能为保护这个家庭尽到责任。到了一九六八年的冬天,我去了五十里外的历亭一中上高中,宝莲去九州上高中了,和奇妈联系也就少了。

   一九六九年四月二十九日,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。这一天上午,当我从昏迷中醒来,吃力地睁开双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躺在元平医院的病房里。屋里站满了人,有医生护士,有专门侍候我的两个同学泉祥、阁岭,有代表历亭一中来慰问的连友同学及学生代表晨露等,还有从九州一中专程来看望我的宝莲......他们都露出惊喜的笑容。在人堆里,宝莲格外显眼,她个头高,带着微笑,象出水芙蓉,含苞欲放,吐露着淡淡幽香;这竟使我想到“荷出水面,朱笔点天文”的名句。我想坐起来和大家说话,可是,身子稍微一动,便感到脑袋剧疼,天旋地转,又昏过去了......
   这次受伤是出乎意料的。我们红卫兵组织有七百余人,我是主张文攻反对武斗的,而对立派只有几十个人,可当他们突然大打出手的时候,我却毫无防备,也便吃了苦头。在那个人们近乎疯狂的时代,是无是非可言的。为此,我在医院住了26天后,回校便解散了我们的红卫兵组织,回家休养。

   一九七0年底,我高中毕业了,便怀着愉悦的心情赶到离家二十多里的历亭古镇,去看望我敬重的奇妈。奇妈见到我高兴极了,马上捧出一件崭新的蓝制服,让我穿上,并笑着说:“宝莲也高中毕业了,这是她专门为你做的过年的衣裳,你喜欢吗?”我竟一时无语,这是我根本意想不到的。吃过午饭,我要回家,奇妈拦住我:“宝莲去同学家串门儿,很快就回来,她亲眼看一看你穿的新衣服,会是很高兴的。”不一会儿,宝莲拉着女同学小桂说笑着回来了。宝莲看着我穿上她做的新衣,压抑着激动,轻轻问了一句:“还合身吗?”我有点儿受宠若惊,不知所措,只是觉得脸上发热。临走时,宝莲递给我一捆韭菜:“这是妈妈专门为你家过年买的韭菜。”回家的路上,我觉得那自行车格外轻快。

   那年春节,我全家过得高兴极了。那年代,过年能吃上韭菜水饺,是一般人家做梦也想不到的。村里还传说,我找了个城里的媳妇,还是县里科局长的千金呢!我猜,这美好动人的故事,准是院中两个弟弟小来和小顺的创意--年前他们一起和我在奇妈那里吃过饭。

   过年的余兴未消,灾祸降临了。我被县里定为“五.一六”反革命嫌疑,?关进历亭二中的“清查学习班”。在四个手持棍棒看守的监视下,被批斗57天后,便不了了之的“解放”了。有点儿象阿Q稀里糊涂的去坐牢,让人哭笑不得。一九七二年,县里又给平了反,说是清查错了,又是开大会赔礼道歉,又是赔款(给了39块9角的所谓生活补助费)。尽管如此,造成的坏影响是抹不掉的;对我的心理伤害是永远难以平复的;特别是对于正处在青春期的我们,造成的灾难性后果,是永远也补偿不了的。在人们的心目中,地富反坏是黑色的,革命群众是红色的,而我们受清查者就是“灰色人物”。再也难以看到人们艳羡的目光,取而代之的是疑惑、蔑视或同情等不可言喻的目光。我考大学的理想,被冷酷的现实撞得粉碎。

   那年代,村里流行早婚。我23岁那年,成了村里显眼的“困难户”。父母沉不住气了,于是给我盖了房,张罗着说媳妇。我也只好面对现实,便向印象好的女同学发出求婚的信号;结果,有的明确拒绝,有的婉言推辞,有的则没有回音,就是在我受伤后哭成泪人儿的晨露姑娘们也都退避了;真是“高天滚滚寒流急,万花纷谢一时稀”。我一下子跌进让人鄙夷和冷落的深渊。

   宝莲是我心爱的姑娘,她对我也有良好印象,但是我却没有把她列入择偶的范围,因为我们之间的地位差距悬殊。当时,宝莲是国营工厂的正式职工,又是革命干部家庭;在人们眼中,她是属于天堂里的人。而我呢,不但家庭贫困,还是个令人歧视的“灰色人物”,象是站在地狱门口的人。过去那动人的传说,也只能埋藏在我美好的记忆里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把她当做知心朋友,跑到县城里找她倾诉一腔委屈。在她屋前的树荫下,我们坐在小板凳上,促膝畅谈了一个中午;她还是和过去那样,不时报以灿烂的微笑;又那么语重心长地劝导:“你不要悲观丧气,你依然是我敬佩的才子,你超人的才能不会被埋没。形势会好转的,时机一到,你就会象雄鹰一样展翅高飞,而我们可能是望尘莫及的......”宝莲那份热忱和催人奋进的话,如一股暖流漫遍全身,让我在失落中又重新找回自尊,于是,暗自决定:暂不找对象,等待转机。

   我把想法告诉了父亲,他横竖不依,非要给我找不可。那是春夏之交的一个晚上,父亲召集院中的两个爷爷三个叔叔和介绍人,要商量我的婚事。女方是本村一个叫荣荣的姑娘,没有文化,倒也老实能干。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讲述荣荣的长处,催促我表示态度。我根本不想找对象,所以一言未发,以沉默对抗到深夜两点。父亲气极了,抓起一根木棍,嚷着要揍我。我无奈地表示:愿意服从大人的安排。介绍人高兴地说:“听话就好。”介绍人是荣荣的表叔,他当然希望我屈从。而我看到他那得意的样子,很是气愤,真想给他几拳。

   一个月后,我从仙女屯建闸工地回来,母亲见了我便擦眼泪:“你爹给你订了婚,交了小帖。上一回把你逼得那么厉害,我心疼难受......”我劝着母亲:“订就订了吧,那也是爹的好意......”我嘴上这么说,可心里装满了泪水。

   第二天下午,在赶回工地的途中,正好路过奇妈的门口,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她的家门。我把订婚前后的满腹冤屈向她苦诉了一遍。她听后惊呆了,站起来怒吼着:“包办婚姻是老封建,是不能算数的,你怎么也能接受?”奇妈在屋里走了几圈,又指着我说:“你订婚之前为什么不给我商量?__你知道吗?宝莲,宝莲还在等着你......”她铁青着脸,坐到椅子上喘粗气。

   奇妈的晴天霹雳,把我震懵了,一时语塞。原本想向奇妈倒倒苦水,哪里会想到她向我传递了这样一个既惊且喜的信息呢!

   慢慢冷静下来,我十分感激而又痛心地回答:“大妈,请您不要生气,听我解释。现在的形势十分恶劣,我们这些受清查的人被看成了‘危险分子’,是人们心目中的‘灰色人物’,谁和我们有联系,就意味着倒霉,就大临头。我有个同学,因为岳父受过清查,被开除了公职;还有个同学,因为恋爱对象受过清查,就不准被推荐上大学;这么不幸的事情很多。在这充满白色恐怖的危险情况下,您对我这个‘危险分子’不但没有疏远和抛弃,而是加倍关爱。大妈,您的大恩大德,我铭记在心,永远也不会忘记报答,但是,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。我和宝莲,五年同学,两小无猜。她聪明,善良,真诚,长得漂亮,是我梦寐以求的好姑娘。我多么想和宝莲比翼高飞,去争取光明的前途呵,我多么想和宝莲情投意合地生活,愉快地渡过此生呵,但我却不能娶宝莲,因为我一旦进入您这个家庭,灾难就会降临。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宝莲和我深爱的这个家受到伤害。为了大家的平安,为了宝莲的前途,天大的苦难,我愿自己受,天大的危险,我要独立承担。大妈,您永远不会失去我,而会得到一个永远忠诚您的儿子。我今天话已让我心碎,也可能惹您心痛,但那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呵!”

   奇妈听了,消了点儿气,但依然坚持:形势会好转的,人们不是常说“十年河东十年河西”吗?你的才能不会被埋没,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吧!

   为了宝莲,为了这个家,我只好远离。一年后,我便和村上的荣荣结婚成家。后来,各忙各自的工作和生计,便隔断了联系。

   几十年来,奇妈的音容笑貌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,她那激动人心的话语,也时常在我心灵深处响起,让我感动,教我自强,催我奋进 ......

   奇妈没有当过高官,也没有出大名发大财,而是一直默默无闻地工作在基层,直至离休。一般人,甚至连她的亲生女儿也未必感觉到她的超凡脱俗,但在我的心目中,她确是一位伟大母亲。在那个落魄的年代,我为遇上这样一位高尚勇敢又具有远见卓识的女性而深感荣幸。

   为了纪念那段逝去的美丽,为了祝贺奇妈八十大寿,夜不成寐而凝成如下短歌:

我崇敬的奇妈
您一席话
震撼着我的心
您一份情
要我思念到如今
要问我
对您的敬意有多深
对您的感激有几分
明月就是我的心

......


      [注]
      1.文中“王奇树”“宝莲”“晨露”为化名,地名均为虚构。
      2.请注意阅读 文可教授 撰写的短评《返璞归真 意切情深》